欧盟近日推出《工业加速器法案》（IAA），试图重启“欧洲制造”。在其中，欧盟针对外国企业投资提出了一系列严苛的限制性要求。
根据IAA规定，外国企业在投资电池、电动汽车、光伏、关键原材料四大行业时，必须面对强制技术转让、外资股比限制、产品本地含量及本地员工比例等限制条款。同时，这些限制精准地指向了在上述行业中全球产能占比超过40%的第三国投资者。法案在公共采购领域也明确提出“欧盟制造优先”。
中国商务部新闻发言人对此表示，这些做法构成了严重的投资壁垒和制度性歧视，涉嫌违反最惠国待遇原则，进一步加大了中国企业投资欧盟的不确定性。中方对此表示严重关切。“中方将密切关注相关立法进程，认真评估对中方利益的影响，并将坚决维护中国企业合法正当权益。”发言人称。
刚从欧盟学术调研回国的对外经济贸易大学国家对外开放研究院研究员、浙江科技大学中法社会治理研究中心主任赵永升教授对第一财经记者表示，IAA本质上属于贸易保护主义范畴。他认为，欧盟出台此类限制措施的深层逻辑在于，当前全球贸易呈现出一种“达尔文式竞争”态势，即完全凭借实力、成本优势、极高的性价比以及优质服务进行优胜劣汰。这种冲击对欧洲传统市场而言是极大的，甚至产生了某种程度的“毁灭性”影响。
基于此，赵永升建议，面对日益复杂的外部环境，中国企业如需开拓欧洲市场，应结合实际情况，积极寻求与当地企业的深度合作。
保护主义行径背后
从历史数据来看，欧洲制造业式微早已显现。能源咨询公司伍德麦肯兹（Wood Mackenzie）的数据显示，在2000年至2024年间，受钢铁、汽车和化工等核心领域低成本进口产品的持续冲击，欧洲制造业占全球国内生产总值（GDP）的份额已从17.4%降至14.3%。
在这一背景下，欧盟委员会试图通过IAA挽回局面。法案为通过公共采购或获得补贴的产品设定了严格的“欧盟制造”含量及低碳标准，这些所谓“战略行业”不仅涵盖了电池、太阳能和风能，还包括氢能制造以及核电站。
以光伏行业为例，法案要求其逆变器及电池片（或等效部件）必须在三年内实现欧洲本土化制造；在电动汽车领域，通过公共采购的车辆必须在欧盟境内组装，且在法律生效六个月后，除电池外的零部件本地化比例须达到70%。公共采购的铝材需满足25%为欧洲制造且低碳的要求。钢铁则不设“欧洲制造”要求，但需满足25%为低碳产品的要求。
赵永升分析道，欧盟出台此类政策的核心目的是为本土企业提供一个窗口保护期。在这一阶段，他们试图通过筑起关税、技术或其他非关税壁垒来谋求生存空间。
伍德麦肯兹的分析显示，尽管IAA有意遏制制造业的衰退，但若要实现2035年制造业占GDP比重提升至20%的目标，该法案在全面性和约束力上仍显不足。该机构认为，IAA的核心矛盾在于其对“欧盟制造”的定义过于泛化，涵盖了任何与欧盟签有自由贸易协定（FTA）的国家。此外，法案中的“成本豁免门槛”也可能使其效力打折扣。法案规定，当欧洲制造的替代品价格过高时，本地含量要求往往会从“强制性”转变为“自愿性”。例如，在氢能方面，豁免条款称，若欧盟设备成本比替代品高出20%，则允许例外。
更具风险的是IAA长达三年的执行时滞。伍德麦肯兹高级分析师威洛比（James Willoughby）称，在光伏和电池等迭代极快的领域，这一时间差可能导致欧洲在2030年落后中国一个技术周期，形成“用昨天的产能应对明天的市场”的尴尬局面。
商务部新闻发言人表示，中方认为，欧方以发展欧盟相关产业和推动绿色转型为由，筑墙设垒，大搞保护主义，不仅适得其反，而且将破坏规则，破坏公平竞争，扰乱全球产供链稳定。“实践证明，保护主义提升不了竞争力，开放合作才是发展正道。中欧互为重要经贸伙伴，在应对气候变化、推动绿色转型方面有着广泛的共同利益和积极的合作成果。我们呼吁欧方带头遵守世贸规则，尽快回到公平透明和非歧视的合作轨道上来，不要在破坏规则和保护主义道路上越走越远。”发言人称。
欧洲政策中心（EPC）“欧洲可持续繁荣”项目负责人希普卡（Stefan Šipka）也表示：“单凭IAA无法解决欧洲工业停滞的底层原因，包括高企的能源成本、碎片化的金融市场以及人口老龄化。”
如何走深走实
对于深耕欧洲市场的中国企业而言，合规负担正日益沉重。根据欧盟中国商会发布的年度旗舰报告，81%的受访企业认为欧盟当前营商环境“不确定性增高”。受审查机制收紧影响，43%的在欧中企已暂缓或调整了投资计划。63%的受访企业表示业务受到了《外国补贴法规》（FSR）的直接或间接影响。
面对这一态势，英国跨境支付公司Ebury中国区业务总监叶青青对记者表示，欧洲正通过各种手段加强对当地产业和制造业的保护。然而，尽管合规压力客观存在，但中企赴欧投资已呈现出明显的“本地化”趋势，企业不再仅仅出口产品，而是选择扎根欧洲，与当地政府和商业机构开展深度合作。
“从宏观角度看，这是一种动态平衡。虽然有FSR等限制性政策，但像西班牙、匈牙利等国政府依然非常欢迎并鼓励中国投资，因为这能创造大量的就业机会。中国企业的出海为当地带来了实实在在的机遇。目前，赴欧投资的主力仍以大型企业为主，中型企业则多集中在物流和消费行业。这些企业倾向于选择政策环境相对友好的国家进行布局，以抵消部分合规成本。”叶青青观察道。
赵永升也持有类似观点。他认为，相比美国，欧盟仍保留了一定的沟通空间。他建议中企应更多考虑通过“绿地投资”带动当地技术升级与就业，以此换取生存空间。“在拥有技术和资本优势的情况下，可以考虑合资或利益共享。这是出海战略下一种策略性的让利和共赢。”他称。
此外，针对中小型企业在出海初期可能面对的“信用建立难”和本土化经营障碍，叶青青建议企业充分利用外部资源，积极对接当地成熟的专业服务生态圈。通过与专业机构合作，中国企业能够获得从税务合规到外汇风险管理的一站式支持，从而有效降低准入门槛，实现在复杂地缘政治环境下的平稳着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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